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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法然和日本净土宗——纪念日中友好净土宗协会成立30周年

     

       内容提要:论文首先叙述汉译净土经典和中国净土思想传入日本及早期传播的概况,然后对法然的经历、著作进行介绍,并以其《选择本愿念佛集》为主要依据对日本净土宗的教义作系统论述。

      关键词:法然源空净土宗道绰善导往生
      作者杨曾文,1939年生,山东省即墨市人,中国社会科学院荣誉学部委员、世界宗教研究所教授、博士生指导教师、中国佛教文化研究所所长。
     
      中日两国自古以来有着密切的经济、政治交往和文化交流,在一外很长的时期内佛教曾发挥过重要的桥梁和纽带的作用。公元607年,即中国隋炀帝大业三年、日本大和王朝推古天皇即位的第十五年,“摄政”圣德太子派使者入隋建立两国邦交,同时派留学僧“数十人”到中国学习佛法,揭开了中日佛教文化交流史上光彩夺目的一幕。
      今年恰是中国隋朝与日本建立邦交、中日佛教文化交流1400周年,又是日中友好净土宗协会成立30周年,是值得隆重纪念的日子。笔者谨写此文以作纪念,有对法然净土教说理解和表述不妥当之处,欢迎日本朋友指正。
      佛教从6世纪(538年,或云552年)传入日本至进入镰仓时代(1192-1333),已在日本社会传播六百多年。佛教作为外来的宗教,经过长期与日本的自然条件和社会环境相适应,并且与日本传统的宗教文化和民间习俗密切结合,逐渐实现民族化,先后形成了一些具有日本民族特色的佛教宗派:净土宗、真宗、时宗和日莲宗。这些佛教宗派是日本学僧适应日本的社会形势和民众的宗教心理需求,对汉译佛典和中国的佛教著述加以诠释和发挥,提出自己的教义体系而创立的。它们与以往通过日本留学僧或求法僧、中国赴日传法僧创立的奈良六宗和天台、真言二宗不同,宗派创立人并没有到过中国。应当说,这是中日佛教文化交流的另一种形式——中国佛教文化借助汉译佛典和中国著述传入日本,通过日本学僧的吸收和重新解构、组合,根植于日本国土、日本的社会。
     
    一、净土经典和中国净土
     
      思想传入日本西方弥陀净土信仰虽发源于印度,而在中国得到很大发展。讲述西方弥陀信仰的经典有汉译《无量寿经》、《阿弥陀经》、《观无量寿经》及印度世亲的《往生论》(原称《无量寿经优婆提舍愿生偈》),统称“净土三经一论”。中国自汉魏至南北朝陆续将主要的西方弥陀净土经典译为汉文,并且随着这种净土信仰的普及,历代产生不少注释和论述西方净土的著作。
      在中国净土信仰和净土宗发展史上,东晋慧远(334-416)曾在庐山结社提倡念佛法门,被后世奉为净土宗初祖。此后历代都出现一些提倡净土法门的高僧,著名的有昙鸾、道绰、善导、法照等人,然而其中对中日两国的净土信仰影响较大的有昙鸾、道绰、善导和法照。
      昙鸾(476-542),生活在北魏东魏之际,晚年住汾州石壁玄中寺(在今山西交城县),原擅长佛教般若中观学说,后来从菩提流支接受《无量寿经》,便一心弘传净土教义,撰有《往生论注》、《赞阿弥陀佛偈》、《略论安乐净土义》等。他在《往生论注》中引述印度龙树《十住毗婆沙论》的说法,最初用“难行道”与“易行道”来判释一切佛法,认为在现实世界按传统的依靠“自力”修行方法达到解脱是难以做到的,因而将弥陀净土法门以外的所有佛法称为“难行道”,而认为弥陀净土念佛法门主张借助阿弥陀佛的“他力”达到解脱是简单易修的,称之为“易行道”。所谓“自力”是指持戒、禅定和其他靠自己力量的勤苦修行;“他力”是指《无量寿经》中所说阿弥陀佛成佛前所许下的拯救众生的“四十八愿”的神秘力量,简称弥陀“愿力”。认为无论通过何种净土修行方法,或对阿弥陀佛礼拜,或赞叹——口称阿弥陀佛的名号,或在禅定中观想弥陀及其净土,都可以在死后被阿弥陀佛及其眷属接引而往生西方净土。但昙鸾在各种净土修行的方法中特别提倡口称佛的名号(口称念佛)的做法,认为最简便易行。昙鸾为后世的净土教说奠定了基础。
      道绰(562-645),俗姓卫,并州文水(原误作“汶水”。今山西省文水、交城之间)人。14岁出家之后,读《大涅槃经》,又修学般若空理和禅法。道绰后来进玄中寺,看到记载昙鸾提倡专修净土法门事迹的碑文,很受启发。自隋大业五年(609)以后,按照昙鸾的主张一心专修净土念佛法门。他在玄中寺为道俗信徒讲《观无量寿经》近二百遍,劝人专念阿弥陀佛名号,“或用麻豆等物而为数量,每一称名,便度一粒,如是率之,乃积数百万斛者”。这是提倡口称阿弥陀佛之名,用麻子或豆粒计数,积攒下来数量很大。道绰还教人把木槵子串在一起计念佛的数目。据载,道绰经常面西坐禅念佛,“才有余暇,口诵佛名,日以七万为限”。①由于道绰的影响,唐初在今山西中部一带地方净土信仰十分盛行。
      道绰着有《安乐集》二卷,专论西方净土思想。他认为当时已经进入佛法即将灭亡的“末法”时代,众生的素质极低,对净土教法以外的“圣道门”佛法难以理解,难以修行,只有讲述净土念佛的“净土门”才适合末法时代众生的需要,最易于修行。他虽然也提倡观想念佛,但又重视并提倡口称念佛。
      善导(613-681),俗姓朱,泗州 (治所在今江苏宿迁东南) 人②,年少出家,唐贞观(627-649)年中至石壁谷玄中寺,看见道绰据《观无量寿经》设立“九品(九类不同众生)道场”,讲诵此经,很受启发,高兴地说:“此真入佛之津要,修余行业,迂僻难成,唯此观门,速超生死。”从此在道绰门下专修净土法门,“勤笃精苦,尽夜礼诵”。后来到长安传教,教信徒称念阿弥陀名号,“每入室互跪念佛,非力竭不休”。善导在向人宣传净土法门的同时,勤苦修行,据说三十余年“不暂睡卧”,不间断地从事念佛、礼佛的活动。持戒严格,坚持吃素,并且只吃粗恶之食。他把别人施舍的钱财用来写经和绘净土画。据载由他出资,“写《弥陀经》十万卷,画净土变相三百壁”。(以上据《佛祖统记》卷二六)③净土变相”是根据《无量寿经》等弥陀经典的情节内容绘制的图画。“三百壁”是在三百堵的墙壁上画上净土变相图。净土宗重视观佛像,观想西方安乐净土的美妙景象。此为观想(或观相)念佛的重要程序,也是有利于激励信徒从事口称念佛的。由于善导的提倡,长安僧俗之中有很多人信奉净土法门。
      善导的著作皆为宣说净土教义的,有五部:《观念阿弥陀佛相海三昧功德法门》(简称《观念法门》)一卷;《转经行道愿往生净土法事赞》二卷;《往生礼赞偈》(也称《六时礼赞》)一卷;《依观经等明般舟三昧行道往生赞》一卷;《观无量寿佛经疏》,简称《观经疏》,因有四卷,也称《四帖疏》,分为“玄义分”、“序分义”、“定善义”、“散善义”四个部分。其中“散善义”是对第十四至第十六观的解释,最具特色。《观经疏》反映了善导净土思想的基本内容。
      善导的净土思想主要有以下几点:(一)强调人人都能往生西方净土,包括极恶的恶人在内;(二)达到往生的最重要的条件是对阿弥陀佛及其净土的“深信之心”;(三)特别提倡口称念佛,称此为决定往生的“正定之业”,其他任何净土修行法门仅仅是起辅助作用的“助业”,说一个人哪怕是连续十声念佛,便可消除一切罪恶,死后往生净土;(四)说阿弥陀佛是“报身佛”(从菩萨修行所得的报应之佛身),西方净土是“报土”,往生净土就意味着达到相当菩萨的地位。
      法照(约卒于777年后),据《广清凉传》卷中”法照和尚入化竹林寺”记载是南梁(今河南临汝)人。法照曾在南岳承远门下受教,在唐大历五年(770) 与同伴十人到五台山巡礼文殊菩萨灵迹。据称因受到文殊菩萨的点示,他在五台山建造“大圣竹林之寺”,专心提倡和修持弥陀念佛法门(《广清凉传》卷中、《宋高僧传》卷二〈法照传〉)。法照撰有《净土五会念佛诵经观行仪》三卷 (现存中下两卷,得自敦煌文书)、《净土五会念佛略法事仪赞》一卷。法照以主张“五会念佛”著称。据《净土五会念佛略法事仪赞》,所谓“五会念佛”是在念诵”南无阿弥陀佛”之时,按五种声调和缓急节拍发出声音,从而使念佛声音抑扬顿挫更加谐美。④
      以上提到的净土经典和著作随着中日两国佛教文化的交流皆传入日本。
      公元6世纪中叶佛教传入日本后,随着汉译佛典陆续传入日本,阿弥陀佛西方净土信仰也传入日本。奈良时代(710-794),中国佛教宗派三论宗、成实宗、法相宗、俱舍宗、华严宗、律宗相继传入日本,形成六宗并盛局面。这些宗派的僧众中也有兼修净土法门的。圣武天皇(724-749年在位)时,光明皇后也虔信弥陀净土,在圣武天皇去世后命各地国分寺造阿弥陀佛净土画像,书写玄奘译《称赞净土佛摄受经》。进入平安时代(794-1192)以后,日本天台宗创始人最澄(767-822)所依据“天台三大部”之一的隋智顗《摩诃止观》之中,就记述以念佛为内容的“常行三昧”的修行方法。最澄从唐土带回的佛书中就有包括《观无量寿经》、《阿弥陀经》及智顗《净土十疑论》等净土经典(《传教大师将来台州录》)。天台宗第三代座主圆仁(794-864)入唐巡礼求法归国后,将五台山法照的“五会念佛”法教授门下,在比睿山建常行三昧堂,修净土念佛法门。
      从此以后,比睿山成为日本传播弥陀净土信仰和思想的重要中心。平安后期,不少学僧大力提倡弥陀净土信仰和念佛法门,著名的有空也(903-972)注重到民间宣传口称念佛,源信汇集重要弥陀净土经典语句并分类编录、评述,编成《往生要集》三卷,良忍(1073-1132)提倡“融通念佛”等。其中源信对后世日本净土宗的创立有直接影响,他的《往生要集》是启示和激励镰仓时代源空创立日本净土宗的重要“入门”书。⑤

    二、法然在精读源信《往生要集》
     
      之后,归依弥陀净土之教,尊善导为“宗师”在镰仓新成立的宗派中,净土宗成立最早,是法然创立的。
      法然(1133-1212),名源空,俗姓漆间,幼名势至丸,美作国(今冈山县)久米郡人,出身武士家庭。源空自幼出家,十三岁时登比睿山,先拜西塔北谷持宝坊的源光为师,后师事东塔西谷功德院的皇圆,并从他受戒。皇圆(?-1169)是平安时代后期很有学问的学僧,是著名史书《扶桑略记》的作者。源空在此期间系统地学习天台宗的教典。后来源空到西塔黑谷,投到睿空的门下学习弥陀净土教说。睿空是比睿山倡导“融通念佛”的良忍的弟子,经常向弟子讲授源信的《往生要集》,提倡净土念佛法门。
      源空后来到京都、奈良等地参访游学,广学佛教诸宗,如法相宗、三论宗、华严宗、律宗乃至密教等,而尤关注弥陀净土法门。他在奈良期间,接触到诸宗中提倡净土法门的学僧永观、重誉、珍海、昌海、实范等人的净土著作和学说。三论宗学僧永观所著《往生拾因》、珍海《决定往生集》,已据唐僧善导的《观无量寿经疏》提倡弥陀他力的念佛法门了。源空从他们的著作受到很大启发。
      此后,源空回到黑谷,集中精力在收藏佛典的报恩藏广读各种佛书和古今著述。在这期间,他对源信编撰的《往生要集》尤感兴趣,进行了深入思考和研究。据源空弟子源智《净土随闻记》以及上莲房抄、信阿重写的《知恩讲私记》⑥的记载,平安末期比睿山源信编写的《往生要集》⑦对他有极大影响:
      (一)法然在认真阅读源信的《往生要集》之后才正式接受并归依弥陀净土之教;
      (二)法然从《往生要集》大量引证的净土著述中,得知唐道绰撰《安乐集》,善导为倡导净土念佛法门而编撰的《观无量寿经疏》(称之为《观经善导禅师玄义》)、《往生礼赞》、《观念法门》、《法事赞》和《般舟赞》等,然后想找来阅读。如凝然《净土法门源流章》记述:“彼《要集》中引善导《玄义》等文,因此即寻善导所制,果获《观经疏》、《礼赞》、《法事赞》等(《般舟赞》者,彼世未获),并研穷精详,通达义理。乃以善导和尚为所依宗师,《选择集》中具明此义。”⑧法然在找到善导的《观无量寿经疏》、《往生礼赞》等书后,仔细阅读后,深入进行思考、决择,最后决定尊善导为“宗师”,完全接受并在修行中遵照善导提倡的口称念佛的教理。
      (三)法然对净土法门的理解和接受是有个过程的:首先接受源信《往生要集》中的以观想念佛为主的净土念佛法门,后来在读了善导的《观无量寿经疏》等著述后才意识到按照他的念佛法门修行是难以达到往生的,而善导提倡的口称念佛的净土法门易于为“乱想凡夫”,即普通民众理解和接受,于是决定依照善导所著《观无量寿经疏》等,舍弃以往修持的诸宗教义和修行方法,确立以口称念佛为中心的净土教说,誓愿“普为众生弘通斯道”。这在下面将要介绍的法然《选择本愿念佛集》中有详细论述。
      (四)法然虽没有到中国求法,然而他虔诚地认为善导是“弥陀化身”,《观无量寿经疏》是“弥陀直说”,尊善导为“宗师”,甚至称自己在梦中见到善导前来为他誓愿“弘通专修念佛”而作证明,予以鼓励。
      法然大约是在他43岁时完成这一重大转变的。此后,法然便深入日本各个阶层的民众一心弘传以口称念佛为中心的净土法门,门下弟子日多,在社会各界和佛教界的影响也日渐扩大。在后鸟羽天皇文治二年(1200),天台宗学僧显真邀请法然到位于京都北边的大原胜林院去讲净土教义,同时请在京都、奈良的三论宗、法相宗、天台宗的多位学僧前来听讲,还有其他听众300多人。法然主要根据善导的《观无量寿经疏》阐释净土念佛教说,并回答在座学僧的质询。在座的学僧和其他听众,对法然宣讲的净土念佛思想表示信服在会后一起修念佛三天三夜。
      镰仓初期著名政治家、摄政九条兼实(1149-1207)曾在武士源氏集团与平氏集团的斗争中支持源赖朝,对源氏幕府成立是有功的。他虔信佛教,对法然的念佛往生之说十分赞赏,在其日记《玉叶》中记载了他与法然密切交往的情况。在后鸟羽天皇文治五年(1189)八月,九条兼实请法然到家为他讲授净土往生的道理,并为他授菩萨戒。此后,九条兼实开始念佛。法然还应请为九条兼实的女儿宜秋门院(后鸟羽天皇的中宫皇后)授戒。在法然创立净土宗和传教的过程中,可以说得到九条兼实这一“外护”的帮助是很大的。九条兼实在晚年病中多次请法然为他授戒以祈福。法然年老体衰,有时派弟子证空代他到九条兼实家中为他说法或授戒。建久九年(1198),九条兼实向证空表示,为使自己经常增进念佛往生的信心,建议法然师徒将他们的净土教说“抄物记赐”,即写成文字相赠。于是,法然带领弟子证空、真观、安乐编写出《选择本愿念佛集》。⑨这标志日本净土宗正式成立。当时法然已六十六岁。
      随着法然的净土宗的迅速传播,信徒的增多,引起天台宗、法相宗等旧有教派的忌恨和激烈反对。在土御门天皇元久元年(1204),比睿山的天台宗僧众集会通过停止“专修念佛”的决议。在形势日益严峻的情况下,法然深知如果对此不作出妥协将使自己的传教事业遭受严重挫折。于是,他上书天台宗座主真性,表示自己并没有离开天台宗而“偏弘念佛道,诽谤他教法”,在念佛的同时也阅读天台宗典籍,只是门下的“愚昧”之徒才“专劝念佛”。他制定了七条禁戒——《七条起请文》,下达弟子遵照实行。在《七条起请文》签名连署的弟子最后达190人。法然将此《七条起请文》上报天台宗座主真性,希望他了解真相,以缓解对净土宗的迫害。
      元久二年(1205),以奈良兴福寺为中心的法相宗继天台宗之后出来激烈反对法然的净土宗,向朝廷上呈由学僧贞庆起草的《兴福寺奏状》,指责法然的“专修念佛宗”属于“私立”宗派,教义违背佛法,排斥其他宗派,不信神明……,必将导致已有的八宗(奈良六宗加天台、真言二宗)灭亡,国家也难安定。在他们的催促之下,朝廷不得不判法然的弟子行空、遵西等人有罪,处以流刑。建永二年(1207)二月又下令取缔净土宗,禁止传修念佛。法然被发配到土佐国(今高知县),还俗,改名藤井元彦。在同年十二月,朝廷降旨赦免法然,然而不许他回京。
      直到顺德天皇建历元年(1211),法然才得到朝廷允许回到京都,然而在第二年便去世,年八十岁。江户时期,东山天皇元禄十年(1697)赐法然以“圆光大师”的谥号。
     
    三、法然净土思想——日本
     
      净土宗教义法然创立的日本净土宗,在当时曾被日本天台宗、法相宗称为“专修念佛宗”。日本净土宗的基本教义,集中反映在法然的《选择本愿念佛集》之中。
      《选择本愿念佛集》,简称《选择集》,在出世早期,法然仅允许身边弟子中少数几个人可以抄阅,在一般情况下对外是秘而不宣的。卷首第一行的文字是“南无阿弥陀佛”,接着是“往生之业,念佛为先”,可以说是日本净土宗的“开宗明义”之语。意为:如果人要在死后往生西方阿弥陀佛的极乐世界,最切实可行的捷径是“念佛”。念什么呢?“南无阿弥陀佛”。在这里,念佛不是观想念佛,更不是实相念佛,而是口称念佛,是用自己的口称念“南无阿弥陀佛”,或只念“阿弥陀佛”。
      在《选择本愿念佛集》中,法然除引证汉译“净土三部经”之外,引用最多的是中国善导的《观无量寿经疏》、《往生礼赞》、《观念法门》、《法事赞》等,还有道绰的《安乐集》、法照的《五会法事赞》、窥基的《西方要诀》等。法然在评述中还引用中国北魏昙鸾的《往生论注》、日本源信的《往生要集》等。从全书的引证和评述来看,法然主要是论证发挥善导提倡口称念佛的净土理论,所谓“偏依善导一师”。这正是法然净土理论的最大特色。
      日本净土宗奉法然为宗祖,在教义上以汉译三经一论:三国魏康僧铠译《无量寿经》、后秦鸠摩罗什译《阿弥陀经》、南朝宋畺良耶舍译《观无量寿经》和北魏菩提流支译《往生论》(全称《无量寿经优婆提舍愿生偈》)为基本依据,以法然《选择本愿念佛集》阐释的净土学说为基本教义。
      下面主要依据《选择本愿念佛集》,并参考了慧道光所辑《黑谷上人语灯录》及《拾遗黑谷上人语灯录》等书,对日本净土宗的教义作概要介绍。
      (一)强调净土宗应独立于旧有诸宗之外
      日本原有所谓奈良六宗,即早期从中国传入的三论宗、成实宗、法相宗、俱舍宗、华严宗、律宗;又有平安二宗,即平安时期从中国传入的天台宗、真言宗,统称“八宗”。这些宗派皆得到朝廷的承认,具有合法地位,甚至受到朝廷的优遇,每年给予度僧名额(年分度者)。法然在弘传净土法门过程中意识到,如果要在日本顺利弘传以念佛为主旨的净土信仰,必须在诸宗外建立独立的宗派。于是,他在以往佛典中选取原来只蕴含“净土教说”意义的“净土宗”这一概念,用来作为自己要成立的净土信仰宗派的名称。
      法然成立净土宗,必须像中国隋唐各宗那样提出自己的判教理论。法然的判教理论是在直接援引中国净土判教理论的基础上提出来的。前面已经介绍,唐代道绰继承北魏昙鸾《往生论注》的理论,在所著《安乐集》中以所谓“圣道门”、“净土门”及“难行道”、“易行道”来判教,认为在进入“末法”时代以后,净土教门以外的“圣道”诸宗已经难为众生理解和修持,只有以劝修念佛为主旨的“净土门”教说才能被众生接受和修持,引导众生借助佛的本愿之力达到往生解脱。他在《选择集》的第一章《道绰禅师立圣道、净土二门而舍圣道,正归净土之文》中引证道绰《安乐集》的相关文字之后说:
      ……凡此集(按:《安乐集》)中立圣道、净土二门意者,为令舍圣道入净土门也。就此有二由:一由去大圣遥远,二由理深解微。……且昙鸾法师《往生论注》云:谨案龙树菩萨《十住毘婆沙》云:菩萨求阿毘跋致有二种道:一者难行道,二者易行道。
      难行道者,谓于五浊之世,于无佛时,求阿毘跋致(按:意为修行达到不退转的阶位)为难。……一者外道相善,乱菩萨法;二者声闻自利,障大慈悲;三者无顾恶人,破他胜德;四者颠倒善果,能坏梵行;五者唯是自力,无他力持。如斯等事,触目皆是,譬如陆路步行则苦。
      易行道者,谓但以信佛因缘愿生净土,乘佛愿力,便得往生彼清净土。佛力住持,即入大乘正定之聚,正定即是阿毘跋致。譬如水路,乘船则乐(已上)。
      此中难行道者,即是圣道门也;易行道者,即是净土门也。
      法然直接继承并发挥道绰、昙鸾的判教理论,认为佛教已经进入远离佛陀在世的“末法”时代,众生素质低下,对于大小经论中深奥的“圣道门”教理难以理解,再加上有“外道”、“恶人”的干扰、破坏捣乱,众生难以接受并修持“圣道”,凭借自力达到觉悟解脱。在这种形势下,只有简单易行的净土念佛法门才能被众生理解和修持。如果真心相信并修持念佛法门,可凭借阿弥陀佛的本愿之力往生西方极乐净土,达到如同菩萨那样不再退转的境地,永远摆脱生死轮回。在这里,法然不外是说,只有他创立的净土宗才是适应“末法”时代的最切实可行的佛法。
      佛教诸宗皆有自己的传承世系,那么法然创立的净土宗的传承又是什么呢?他在《选择本愿念佛集》中说,中国净土教说有三系,即东晋慧远、唐代慈愍(慧日)和道绰善导的三个法系。法然决定以道绰、善导一系作为自己继承的法系。因此,他将菩提流支、昙鸾、道绰、善导、怀感奉为日本净土宗的六祖。后来,他在《类聚净土五祖传》去掉菩提流支,以昙鸾等五人为日本净土宗五祖。按照这个世系排列,法然应是日本净土宗的六祖,实际是日本净土宗的始祖。
      (二)主张专修口称念佛——“往生之业,念佛为本”
      镰仓时代,社会政治体制发生了重大变化,以幕府将军或执权为首的由不同等级组成武士在社会经济政治社会中中占有支配的地位。与此相应,形成了超越于以往局限于宫廷和贵族狭隘圈子的贵族文化的新文化。因为武士讲求实际,中下级武士又经常接触社会各个阶层,所以这种新文化带有平民色彩。镰仓时代形成的新佛教宗派是这种平民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从这个意义来说,法然《选择本愿念佛集》中的“选择”是具有时代色彩的词汇。
      “选择”一词原出自三国时吴支谦译《大阿弥陀佛》,而在此经的异译本《无量寿经》中译作“摄取”。法然将二者加以会通,说“选择与摄取,其言虽异,其意是同”,又说“选择者即是取舍义”。自然,有所舍才有所取,是行为主体通过思考比较之后而采取的举措,先弃舍而后选择取。那么,弃舍(选舍)什么,选择(选取)什么呢?概言之,他在在一切佛法中,舍弃“难行”的“圣道门”教法,而选取“净土门”教法中最简单易行的口称念佛。
      按照《无量寿经》的说法,无量寿佛(即阿弥陀佛)在难以计数的往世是位比丘,名法藏,在成佛前曾发下四十八个宏愿,述说他成佛后在他的佛国(安乐国或极乐世界)具有种种美好庄严景象,例如国中没有地狱、饿鬼、畜生,此处众生(人、天的生命体)形象端庄,没有贪欲,寿命无限……。如果不是这样,他绝不成佛(“不取正觉”)。其中第十八愿说:“设我得佛,十方众生至心信乐,欲生我国,乃至十念,若不生者,不取正觉。” 在这里,“十念”的“念”可以解释为“念头”、“念愿”,未必特指口的念诵。然而善导在《观念法门》中却作了这样的引述:“设我得佛,十方众生愿生我国,称我名字,下至十声,乘我愿力,若不生者,不取正觉。”不但字句有异,而且直接将“十念”改为“十声”,用以突出口称念佛的意义,即口称“阿弥陀佛”十声,即可往生。不仅如此,善导在《观无量寿经疏》中对自己的念佛往生理论作了系统论证,主要有四点:第一,一切人,包括女人和“罪恶凡夫”皆可往生净土。第二,西方极乐净土虽属报身佛所居之土(菩萨通过修行成佛所得到的佛国净土),然而一切众生皆可凭借弥陀本愿之力(他力)而可往生到此。第三,众生往生的最重要的条件是对弥陀及其本愿的“信心”、“深信之心”。第四,遵照净土经典修行虽属“正行”,然而“正行”中又分辅助往生性质的“助业”和真正决定往生的“正定业”。所谓“助业”包括读净土经典、观想念佛及礼拜等等,而“正定业”是口称念佛,即口念“阿弥陀佛”或“南无阿弥陀佛”。(主要见善导《观无量寿经疏》卷四)⑩
      法然在《选择本愿念佛集》对善导的净土教说可以说全部接受下来,并有所发挥。他对善导《观念法门》中所说口称念佛“念念相续,毕命为期”是与阿弥陀佛的本愿“相通”的说法十分赞赏,并且引证《无量寿经》和善导的著作进行详细论证。他说人们追求往生,可以行布施、持戒、忍辱、精进、般若,乃至“起立塔像,饭食沙门,及以孝养父母,奉事师长等种种之行”。然而这一切皆不可取,应当舍弃,唯取口念佛号。他说:
      今选舍前布施、持戒,乃至孝养父母等诸行,而选取专称佛号,故云选择也。……第十八愿选舍一切诸行,唯偏选取念佛一行为往生本愿乎?
      答曰:圣意难测,不能辄解。虽然,今试以二义解之:一者胜劣义,二者难易义。
      初胜劣者,念佛是胜,余行是劣。所以者何?名号者是万德之所归也。然则弥陀一佛所有四智、三身、十力、四无畏等一切内证功德,相好、光明、说法、利生等一切外用功德,皆悉摄在阿弥陀佛名号之中。故名号功德最为胜也。余行不然,各守一隅,是以为劣也。……然则佛名号功德胜余一切功德,故舍劣取胜以为本愿欤。
      次难易义者,念佛易修,诸行难修。是故《往生礼赞》云:问曰:何故不令作观,直遣专称名字者有何意也?答曰:乃由众生障重,境细心粗,识扬神飞,观难成就也。是以大圣悲怜,直劝专称名字。正由称名易故,相续即生。又《往生要集》:问曰:一切善业各有利益,各得往生。何故唯劝念佛一门?答曰:今劝念佛,非是遮余种种妙行。只是男女贵贱,不简行住坐卧,不论时处诸缘,修之不难,乃至临终愿求往生,得其便宜,不如念佛。……故知念佛易故,通于一切。诸行难故,不通诸机。然则为令一切众生平等往生,舍难取易以为本愿欤。
      引文中“选择”(包括“选舍”、“选取”)的行为主体虽是指净土经典中的阿弥陀佛,然而从前后表述来看,实际是法然对各种净土法门的比较、判断和做出选择。他主要是依据善导的著作来阐释自己的念佛主张:一、口称念佛,即口称弥陀名号必得往生才是阿弥陀佛的本愿;二、人们应“舍劣取胜”,宣称“阿弥陀佛”名号自身包含佛的一切智慧、力量、光明、说法等等“内证功德”与“外用功德”,而修持其他布施、持戒、忍辱、精进、般若等,皆局限在某个方面,所以应选取念佛“胜行”,而舍弃其他“劣行”;三、应“舍难取易”,说口称弥陀名号简单易修,而修观想念佛及其他诸行则有困难,所以应选舍难行之法,而选取易修的念佛法门。
      法然在《选择集》中特别强调的“往生之业,念佛为先”及“往生之业,念佛为本”,十分概要地标明了他创立的日本净土宗的基本教义。他也吸收善导的观点,认为口称念佛的次数越多越好,越有功德,往生的品位越高。
      (三)面向一切民众,倡导口称念佛
      法然在弘传净土法门,创立净土宗的过程中,始终面向社会上一切民众,特别是生活在社会基层的贫穷又没有文化的广大农民、渔民,也包括经常从事征战的各种等级的武士。据法然的相关资料,他在被流放到土佐国期间及往来的途中,经常向各地民众传教,接受他的说教者中有武士、农民、渔民等。他决定舍弃圣道诸教,选择净土教说;舍弃净土教说中的读经、观想、礼拜等诸行,而专门选择口称念佛,据称皆是为了使多数民众能够容易理解和修行口称念佛法门,死后得到往生。他在《选择本愿念佛集》结合对弥陀本愿的解释说:
      若夫以造像起塔而为本愿,则贫穷困乏之类定绝往生望。然富贵者少,贫贱者甚多。若以智能高才而为本愿,则愚钝下智者定绝往生望。然智能者少,愚痴者甚多。若以多闻多见而为本愿,则少闻少见辈定绝往生望。然多闻者少,少闻者甚多。若以持戒持律而为本愿,则破戒无戒人定绝往生望。然持戒者少,破戒者甚多。自余诸行,准是应知。当知以上诸行等而为本愿,则得往生者少,不往生者甚多。然则弥陀如来法藏比丘之昔,被催平等慈悲,为普摄于一切,不以造像起塔等诸行为往生本愿,唯以称名念佛一行为其本愿也。
      确实,在当时信奉佛教的人中,有能力建寺、造佛像、建塔者极少,有文化有才能、见识渊博的人也少,无论是出家比丘还是在家居士,能严格“持戒持律”的人也不多。对于民众的大多数来说,按照传统佛教诸宗的教义怎么可以期望达到觉悟解脱呢?于是,法然通过何为阿弥陀佛本愿的问题的解释,提出接引口称念佛者往生净土才是阿弥陀佛的本愿。为什么呢?他说阿弥陀佛以“平等慈悲”,普度众生为怀,是站在包括贫贱者、愚钝下智者、少闻少见辈、破戒无戒者在内的最广大民众这一边的。法然这样说的目的,是希望社会各界民众相信他创立的净土宗是完全符合净土经典的原意,符合阿弥陀佛的本怀和教旨的,能有更多的人相信并支持净土宗的传播。
      法然也继承了善导净土教说中的“一切善恶凡夫”,包括犯了“五逆”、“十恶”的恶人也可往生净土的思想。法然认为,念佛可以灭除一切轻重的罪恶,死后皆可往生净土,此即《选择本愿念佛集》所说的“轻重兼灭,一切遍治”。
      法然创立的净土宗在日本社会得到迅速传播,不仅得到处于社会底层的渔民、农民和新兴的武士的信奉,也得到处于社会上层的贵族的信奉。正如凝然《净土法门源流章》所说:“自此已后,净教甚昌,贵贱俱修,教鄙咸遵。”在法然死后,净土宗虽一再遭到天台宗、华严宗等旧有诸宗僧徒的批判和反对,甚至再次遭到迫害,然而并未能从根本上遏制净土宗向社会各阶层迅速传播的趋势,净土宗仍继续在城乡民众中扩展势力。
      法然的弟子很多,著名的有幸西、隆宽、证空、圣光、信空、行空、辨长、长西及亲鸾等人。其中除亲鸾另外创立净土真宗外,其他弟子在传教中对净土宗教义也作出若干不同的解释,从而在净土宗内部形成不同的流派,主要有幸西的一念义派、隆宽的多念义派、证空有西山派、辨长的镇西派、长西的九品寺派等。
      当我们回顾中日佛教文化交流1400年的漫长历史时,可以看到佛教在推进中日两国文化交流,增进两国人民之间友好关系中所发挥的重大的不可替代的作用。在纪念日中友好净土宗协会成立30周年之际,笔者十分高兴地看到,日中友好净土宗协会自成立以来,踏踏实实地为推动中日两国佛教文化交流所做出的卓越贡献,例如日本净土宗教团与中国佛教协会保持密切关系,经常互访;组织日本净土宗信众和团体访问中国,朝拜净土宗祖庭;佛教大学每年接纳来自中国的留学生、学者;每两年与中国佛教协会属下的中国佛教文化研究所联合举办两国佛教学术交流会议;支援中国修复两国共同的净土宗祖庭……。对此,中国政府和人民众给予高度评价。笔者对为此作出重要贡献的著名佛教学者已故冢本善隆、道端良秀、藤堂恭俊,以及现在健在的牧田谛亮、水谷幸正等教授,也一直十分钦佩,对他们为推进两国佛教文化交流所做出的卓越贡献表示衷心的感谢。
      让中日两国佛教徒、学者、广大人民,牢记两国先贤为推进两国文化交流和文明进步,为建立两国人民之间的友谊所做出的不可磨灭的贡献!共同携手实现中日两国和平共处、世代友好、互利合作、共同发展的崇高目标!
     
     
      注释:
      ①以上据《续高僧传》卷二○〈道绰传〉,载《大正藏》卷50第593页下至594页中。
      ②一般《往生传》皆云「不知何处人」。此据传为唐文谂、少康撰的《往生西方净土瑞应传》。
      ③《佛祖统记》卷二六〈善导传〉,载《大正藏》卷49第263页上、中。
      ④详见拙稿《道绰、善导和唐代净土宗》,載蓝吉富主编,台湾东大图书公司1993年出版《中印佛教泛论》。
      ⑤以上参见日本大野达之助著、吉川弘文馆1975年出版、1981年第五次印刷《新稿日本佛教思想史》第一章第三节、第二章第一节及第三章第三节相关部分;家永三郎等监修,法藏馆1967年出版,1982年第八次印刷《日本佛教史·古代篇》第六章。
      ⑥前者載了惠集《拾遗黑谷上人语灯录》卷上,后者请参考日本栉田良洪《新发现的法然传记》,后附《知恩讲私记》全文,载《日本历史》1965年1月号(总200号)。
      ⑦源信《往生要集》三卷,全书有十门:一、厌离秽土;二、欣求净土;三、极乐证据;三、正修念佛;四、助念方法;六、别时念佛;七、念佛利益;八、念佛证据;九、往生诸业;十、问答料简,系统介绍阿弥陀佛净土经典、教义并系统表述源信的净土思想。
      ⑧《大正藏》卷84第196页中。
      ⑨除九条兼实的日记《玉叶》外,还参见藤原定家的日记《明月记》、三条长兼的日记《三长记》中的有关部分。井川定庆编,然上人全集刊行会1954年出版《法然上人传全集》第三集有载。
      ⑩《大正藏》卷37第270页下至272页中。
      《大正藏》卷83第5页中下。
      《大正藏》卷83第5页下至第6页上。
      大小乘各有五逆,即五种重罪。小乘五逆是:害母、害父、害阿罗汉、恶意伤害佛身、破坏僧团;大乘五逆是:破坏寺塔,毁坏经像;毁谤声闻、缘觉和大乘法;妨碍出家人修行或杀害出家人;犯小乘五逆之一;否认因果业报。十恶是十善的反面,即:杀生、偷盗、邪淫、妄语、恶口、两舌、贪欲、嗔恚、愚痴。
      《大正藏》卷83第14页中。
      《大正藏》卷84第196页上。
    作者:杨曾文   来源:佛学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