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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论《律门祖庭汇志》的史料问题、宗派意识及其影响

     

     
      内容摘要:清末民初辅仁所著《律门祖庭汇志》现已收入《南京稀见文献丛刊》出版,这是研究明清佛教尤其是律宗的重要文献之一。该志从一些细节方面提供了明清佛教在传戒、律宗法脉延续以及派系论争等方面的研究线索,对民国时期的佛教戒法变革运动特别是虚云大师个人深有影响。本文参引其它相关文献,从史料问题、宗派意识以及主要影响等方面对该志做了较为详尽的考辨。
      关键词:律宗古林系千华系授戒法系明清佛教
      作者简介:马海燕,哲学博士,闽南师范大学闽南文化研究院讲师。
      《律门祖庭汇志》,又名《金陵马鞍山古林律寺祖庭汇志》,清末民初辅仁法师撰,现收入《南京稀见文献丛刊》出版。辅仁法师(1862—1929),讳仁友,江苏东台人,曾住持并兴复古林寺。辅仁善文,收集史料,于光绪二十八年古林寺重建竣工之际编印《古林中兴律祖事迹考》一书,此书即《律门祖庭汇志》的基础。关于辅仁编撰此志的目的及其主要内容,出版点校者詹天灵先生将其归纳为三点:一是专为古心和尚(1541—1615)而辑,阐扬先代祖师弘法事迹;二是纠正误说,考证渊源;三是用史料证明古林寺的历史地位。[1]该志作为律宗研究的重要文献之一,目前在学界尚未能得到应有的重视。笔者抛砖引玉,就该志的史料问题、宗派意识及其在佛教界的影响略作论述,祈方家赐教。
     
    一、《律门祖庭汇志》的史料问题
     
      詹天灵先生曾言及:“辅仁则以大量史料为证明,纠正了《南山宗统》等书的错误说法,还律宗史以本来面目。”[2] 实际上,律宗史尤其是明清以来的律宗法系、教界戒法问题,错综复杂,“还以本来面目”的评价是不切实际的,即便如此,辅仁该志对佛教传戒问题、律宗法脉问题提出了一些值得重视的意见,仍然不失其历史价值。
      首先是《传戒正范》与“戒本”授受问题。《(三坛)传戒正范》收入《卍字新纂续藏经》第60册,四卷,署“金陵宝华山司律沙门读体撰”。前有戒显序,云:
      “无奈法久弊滋,以致戒坛封锢。赖吾祖父灵谷、千华二老人,乘大愿力,再辟巨荒,薄海遐陬,咸知秉受,南山之道,郁然中兴。及先师西迈,主律无人。三学摇摇,莫知宗仰。吾教授本师见月体和尚,秉铁石心,具金刚骨,精淹五部,嗣主千华,慨今海内放戒,开坛所至多有,考其学处,则懵昧无闻,视其轨仪,则疏慵失准,仓皇七日,便毕三坛,大小乘而不分,僧尼部以无別,心轻露忏,羯磨视为故文,罔谙开遮,问难聊云塞白,一期解散,挂名祇在田衣,三业荒唐,戒本束归高阁,列圣戒法,等同儿戏,而毗尼大坏矣。和尚悯之,内重躬行,外严作法,兼勤著述,以利方来。于两乘布萨律制僧行外,复为撰辑《传戒正范》。三坛轨则,巨细有条,七众科仪,精详不紊。勤开示则智愚灌以醍醐,谨羯磨则轻重拣于丝发,不违古本,別出新型。如滹沱之七事,戈甲忽新;光弼之三军,旌旗一变。允篇聚之南车,而木叉之杲日矣。”[3] 
      此中言及当时佛教界传戒轨仪“疏慵失准”,见月律师(1601—1679)针对佛教界传戒的弊端,撰辑《传戒正范》。《传戒正范》为见月律师著述,后世律宗史家皆持此说。弘一大师《律学要略》中论及:
      “见月律师弘律颇有成绩,撰述甚多,有解随机羯磨者,毗尼作持,与南山颇有不同之处,因不得见南山著作故!此外尚有最负盛名的《传戒正范》一部,从明末至今,传戒之书独此一部,传戒尚存之一线曙光,惟赖此书;虽与南山之作未能尽合,然其功甚大,不可轻视;但近代受戒仪轨,又依此稍有增减,亦不是见月律师《传戒正范》之本来面目了。”[4] 
      震华《清代律宗概论》也提及:“见月律师编集《传戒正范》四卷,一期仪式由始至终,于焉大备,后之传戒者,皆准而行之。”[5] 今人王建光《中国律宗通史》也将《传戒正范》作为见月律师的主要著述之一。[6]
      值得注意的是,在《律门祖庭汇志》中辅仁述及古心律师事迹之时特别强调说:
      “遂将创述《传戒正范》《仪轨》等书,授于嗣法诸祖,接席分灯,相继宏扬律学,遍行于天下,无不本古林之一脉也。”[7] 
      “登坛说戒,祥光烛天者三昼夜,天下推为第一戒坛,律风丕振,撰《传戒正范》《仪轨》等书,以授十二弟子。”[8] 
      这里当然涉及标点问题,如果“传戒正范、仪轨”不特别加上书名号,只是一般性的内容概称,那《传戒正范》仍可以归于见月,但“创述”二字仍然显示了辅仁强烈的意见:自明末以来的传戒轨范都是依据古心的创述,包括众所周知的《传戒正范》也不例外!
      而在《南山宗统》或者《律宗灯谱》中,古心律师及其诸嗣法弟子的传记都未曾提及这些内容,他与诸弟子间甚至连“戒本”的授受也没有——在后世的戒法传承中“戒本”的授受很重要,是作为嗣戒弟子的重要凭据。这点辅仁在阅读这些材料之际大概也发现了,可能还会特别愤慨,因为在宝华山三昧律师(1580—1645)的传记中却很醒目地提及紫衣、戒本的授受:“惟念授受任重,取紫衣、戒本付教授见月体,命主华山,总持三聚。”[9]也就是说,见月是从三昧和尚处传承“戒本”,而三昧和尚的“戒本”是否是从古心处得来,这些书都不予说明,难怪要引起辅仁的不平了。
      当然,辅仁之说并非全无根据。前引戒显《传戒正范序》中有“不违古本,别出新型”之说;续藏本《传戒正范》第四卷后附《觉源禅师与本师借庵老和尚论传戒书》言:“今《传戒正范》中,摘去求授人具足羯磨一条,直是减损律制,如周室班爵之制,诸侯恶其害已,而皆去其籍。传戒之摘去此一羯磨,何以异于战国之诸侯坏周制乎?幸古本尚在,犹有可考。凡司传戒者,用其法,去其弊。斯可传佛心印,幸毋效其尤也。”[10] 以上都提及“古本”,此古本到底何所指呢?在古心另一位嗣(戒)法弟子三峰法藏(1573—1635)的《弘戒法仪》中则更明确提及“戒坛古本”,[11]而且说自己“得昔律师之具足戒式于南坛”,[12] 或者都是承自古心律师?
      其次是所谓“十二嗣法弟子”问题。按《律门祖庭汇志》所说,古心律师有十二嗣戒法弟子,即:莲宗性相律师、大会性海律师、中堂性正律师、汉月法藏律师、三昧寂光律师、澄芳性清律师、茂林性律师、金刚性福律师、蕴空性罄律师、大圆性昙律师、隐微性理律师、印含性璞律师。[13]
      而据《南山宗统》古心律师传,古心律师“得法弟子有光、理诸公等”,未详说嗣法弟子名数。[14]《律宗灯谱》“缘起”则提及“十余人”:“维我古心馨祖挺生于戒法陵夷之候,亲受文殊大戒之源,为优波离再来,开戒古林、灵谷、栖霞、甘露、灵隐、天宁等处,宏戒二十二年,南北道场三十余会,传法门人有莲相宗、大会海等大律祖十余人,分化四方,而律学为之一振,何其伟烈欤!”[15] 
      细检《南山宗统》《律宗灯谱》两书中慧云律祖(即古心律师)门下二世皆列有十一人,即《律门祖庭汇志》所列十二人中除去印含性璞律师。印含璞律师被列于古林第三世,即隐微性理律师法嗣。[16] 
      隐微理律师与印含璞律师为同胞兄弟,这是众书一致的,但是否也为法门兄弟则有异议。按《南山宗统》,印含璞律师是继隐微理律师之后住持古林寺,[17] 但并不能因此认为他只能是隐微理律师的嗣法弟子,以同门师兄接继住持之位的例子在佛教界比比皆是。不过,《律门祖庭汇志》也没有更详细的史料说明印含璞律师乃是古心律师法嗣,其说也只能是存疑了。
      《律门祖庭汇志》提及澄芳律师,作“澄芳性清律师”,并注明:“一名远清,命住五台山永明寺、鼓山涌泉寺。”[18] 辅仁所引的所有资料,包括《五台山志》《南山宗统》等,但这些资料中关于澄芳律师都只是提及其讳“远清”,而没有讳“性清”一说。至于“命住鼓山涌泉寺”的说法更是辅仁个人的臆测了。在《律门祖庭汇志》辅仁自序中,古心的十二弟子之一的澄芳被表述为“涌泉之澄芳清”。[19]这种表述明显来自《南山宗统》,该书卷三“金陵天隆寺慧云馨律祖法嗣”下目录中赫然写着“涌泉澄芳清律师”,不过传记中的标题又改称“太原五台山永明寺澄芳律师”了。[20]在澄芳的弟子中,也有一位“涌泉守愚宜律师。”[21] 因无传记文字,其生平事迹不详。查《律宗灯谱》卷二关于澄芳的目录与文字,均没有再出现“涌泉”二字,而都是与“永明”(即太原五台山永明寺)有关。在乾隆《鼓山志》及明清以来鼓山僧人著述中都不曾提及澄芳——如果他真住持过鼓山涌泉寺,以其名声地位应该令后人景仰不已,何以谁都不曾提及?且鼓山僧人自署皆以“鼓山某某”为常例,足见《南山宗统》中所谓“涌泉澄芳清律师”的“涌泉”肯定不是鼓山涌泉寺,更有可能是五台山涌泉寺,关于这方面,可以参看笔者《明末五台山澄芳律师生平略论》的考述。[22]
      此外,汉月法藏也名列古心十二大弟子之中,这在《南山宗统》等律宗文献中也都是一致的。《南山宗统》《律宗灯谱》因为清初特殊的政治环境,都只列其名而没有具体的传记文字,《律门祖庭汇志》则收录《灵谷寺志》以说明之。[23]需要补充的是,汉月法藏编集有戒法方面的文献多部,其中以《弘戒法仪》较为著名,在《弘戒法仪》自序中他说:
      “法藏初受戒于云栖,既具圆于灵谷,再禀云栖塔前,而教授于云门,往复至再,纵三家之法为一律,盖以禅人忽律而重心,戒师执相而遗体,自戒坛一闭,仪法尽亡,相顾讥诃,难于和会,不揣浅见,求拾古规。得昔律师之具足戒式于南坛,略加参演,仿菩萨戒式于《戒疏发隐》,勉自补全。皆欲以禅教律三宗,会归实相无相涅槃妙心之一旨,勿使墮于增慢不净破戒之流弊,此诚缀钵之痛心,和法之愚见,览此者,幸勿以禅不掺律,戒不谈禅之论为诋可也。”[24] 
      从此自述中可知,法藏虽然被律宗诸家许为律门传人,但实际上,他是“纵三家之法而为一律”,除了古心律师之外,他还师承云栖莲池、密云圆悟等,其中,密云方面主要是禅宗临济宗的传承,云栖方面则也是戒法(尤其是菩萨戒法)的传承。
     
    二、《律门祖庭汇志》的宗派意识
     
      《律门祖庭汇志》中辅仁具有强烈的宗派意识,行文间每每流露出愤愤不平之意,其以“数典不忘祖”自诩,实则是责难他人“数典忘祖”。[25]综观全书,其宗派意识大致有二:一是强调律宗传戒的专主权、正统地位;二是争论律宗内部古林系与千华系的地位问题。
      第一,律宗传戒的正统地位问题。辅仁自序中说:“其宗门参禅,教门讲习,要必折衷于律门之戒……今则宗教者流,自相授受,并不延请律师说戒,想教育宏开,当有严宗风为首务者。”[26] 通智序亦言:“不然彼若宗、若教,皆可传戒,几不知戒律之专主。”[27] 
      自明末以来,传戒已不是律宗的专属,禅宗丛林、天台宗寺院等都可以自行传戒。很多丛林尤其是禅宗丛林,他们所遵循的都是云栖戒法(笔者认为明清以来主要有三大授戒法系,除去古心一系的律宗系外,有以云栖戒法为主的禅宗授戒法系,以蕅益大师等为代表的革新授戒法系)。云栖系戒法是明代特殊历史背景下的产物,与明末四大高僧之一的莲池大师有关。
      明代曾有禁止佛教开戒坛授戒的圣旨,导致佛教传统戒法的中断;云栖莲池大师因时制宜,开礼坛学戒之法,此为云栖系戒法乃至禅宗系各种戒法的源头。莲池《云栖共住规约》“学戒式”云:
      “明旨既禁戒坛,僧众自宜遵守,然止禁聚众开坛说戒,不禁己身依戒修行也。兹议各各自办二部戒经,各各自于佛前承领熟读坚持,即是真实戒子,他日坛开,随众往受,证明功德,倘其久竟未开,亦何忝真实戒子。”[28] 
      又憨山大师在其《云栖莲池宏大师塔铭》中亦言及云栖制订学戒事宜说:
      “师悲末法,教纲灭裂,禅道不明,众生业深诟重,以醍醐而贮秽器,吾所惧也,且佛设三学以化群生,戒为基本,基不立,定慧何依。思行利导,必固本根。第国制,南北戒坛久禁不行,予即愿振颓纲,亦何敢违宪令。因令众半月半月诵《梵网》戒经及比丘诸戒品。由是远近皆归。师以精严律制为第一行,著《沙弥要略》、《具戒便蒙》、《梵网经疏发隐》以发明之。”[29] 
      莲池大师是明末最具影响力的尊宿,由其制订的戒法当然为众多丛林所遵从。不过,因为禅宗宗派甚多,并非所有禅宗丛林都完全因循云栖戒法。民国苇舫法师在其《中国佛教戒律宏传概论》中提及:
      “后莲池大师著《戒疏发隐集》,三峰祖师撰《弘范法仪》,禾山老人出《增删毗尼戒科》。尔后禅寺教寺,亦设坛受戒;流弊所至,演为滥传戒法。……至清季,湘省先龄长松慨各地传戒遵守戒科不一,所谓:‘遵三峰者不少,亦因禾山颇多,第吴越间专遵华山更广矣!’……故湘鄂之间,传戒除用《弘范》、《正范》,更有用《戒科删补集要》者。”[30] 
      虽然明清流行的非律宗系戒法不够严整规范,但律宗系戒法的没落也不是没有缘由的。如前所引法藏《弘戒法仪序》,法藏就认为“戒师执相而遗体”,但这种批评算是客气了,现代佛学大家印顺法师则说:
      “直到明末清初,有古心律师,在金陵(南京)弘传戒法。弟子三昧光,与弟子们移住宝华山(今名)隆昌寺,每年传戒,一直到近代。论传戒,宝华山第一!虽不能促成僧伽的清净,但到底维持了出家的形象,功德是值得肯定的!然依三昧光弟子,见月律师《一梦漫言》所说:见月提议‘安居’,同门都嫌他标新立异。可见这是一个专门传戒的集团,对戒律是没有多少了解的。传戒而不知戒,当然会流于形式。”[31] 
      当然,辅仁强调的应维护律宗传戒的正统性是为佛教界大部分有识之士所认同的。例如,太虚大师就坚持认为,“今各处禅林本非律寺,侈然以传戒闻,果将不免于三涂剧报;辄号称专门律寺之宝华等,皆莫逃无戒传戒之过。噫!僧宝非传戒、受戒、持戒莫能建立,今戒种断而僧命亡矣!”太虚大师:《论传戒》,《太虚大师全书》第19卷,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04年,第132页。 他对当世戒法的混滥提出了尖锐的批评,特别是对禅宗丛林传戒之事提出了严重的警告!民国时期,鼓山涌泉寺也经历了戒法变革,虚云禅师之后一以律宗系戒法为主了。
      第二,古林系与千华系的门户之争。辅仁《律门祖庭汇志》中涉及门户之争的言辞十分激烈,竟有“慕名希宠、阳奉阴违、欺祖灭宗”[32] 之论,矛头都是直指千华系,例如:
      “古林如馨律祖,投摄山栖霞寺真节法师出家,开创古林,故从‘如’字起为第一代,至今犹沿祖派,以明道统之所自出。凡四十八字,是为古林正派。……迨至文海福聚律师,另立千华一派,由华山法脉者,皆依此派。从‘如’字起,演派五十六字,竟以‘寂’字为第一代,数典忘祖,《春秋》之所贬也。”[33] 
      此中明显针对福聚《千华法派说》而来。福聚曾说:“慧祖未尝立派”,[34] “所以定祖以下凡四世,俱未立派,派各从其剃度也。”[35] “千华法系从慧云如馨律祖下,出三昧寂光祖,为此山重兴,开千华律社第一代,原以‘如寂’为始,‘福’字下拟衍四十八字,乃为千华法派。”[36] 此中尤须注意,福聚认为,古心律师之时并未立派字,千华派是由福聚立下字派的,因此辅仁以所谓“古林正派”指责福聚及千华派未必公允——所谓的古林系和千华系一样,也是后起的。
      另外,福聚之说之所以引发辅仁如此激烈的反应,未必在于字派或“中兴祖师”等这种表面的问题,辅仁所最反感者在于宝华系屡屡提及古心律师严分“嫡庶”的法嗣观,《南山宗统》景考祥序中云:“昔云公达识,谓当戒嗣如麻,而分其正偏,别其主宾,嫡庶之分既严,真赝之差始现。”[37]此条在《律门祖庭汇志》同样引用之,题为《宝华山灯谱序》。
      至于辅仁一再宣称自己此书“专为古祖而辑”,不是“特争古林两字虚名”,但实为不满千华一系俨然成为南山律宗的代名词而已。他的高扬古心律祖只是一种争论策略,因为古心作为律宗中兴祖师是众所周知的,无须他为此再殚精竭虑,震华《清代律宗略论》中说:
      “清代律宗因传承得人,至乾隆时乃有倡修宗谱之议,主其事者,一为南京宝华山文海福聚律师,辑《南山宗统》十卷;一为北京潭柘寺源谅恒实律师,辑《律宗灯谱》八卷,二书皆推慧云馨公为中兴律祖。”[38] 
      可见,宝华山系并没有埋没古心律祖之意,辅仁不满意于《南山宗统》诸书的地方在于他们处处显扬千华系的律宗正传地位。例如,《律宗灯谱缘起》在论及古心律师弟子之时说:“然此十余祖之后,惟宝华三昧光祖德齐于师,而兴戒尤为繁衍,故本朝百余年来,天下之戒法受自千华者十居八九。”[39] 《南山宗统》景考祥《序》云:“律宗则权舆曹魏,至唐而南山中兴,嗣后显晦暗不恒,法幢几折。有明慧云法师乃一起而振兴之……呜呼,律宗之盛,盛于宝华。”[40] 
     
    三、《律门祖庭汇志》的影响
     
      民国八年(1919),喻谦应北京法源寺住持道阶法师之请,编纂《新续高僧传》六十五卷,历时五年而成。[41]在《新续高僧传》前所列《引用书目》,有《南山宗统》、《律宗灯谱》、《宝华山志》等,未见古林寺的相关著述。[42]此外,《新续高僧传》卷二十八有《明金陵天隆寺沙门释如馨传》,还是将如馨归于天隆寺,而这正是辅仁所最反对者。《律门祖庭汇志》中说:“古祖本住持古林,乃误住灵谷、天隆,盖天隆乃古林古祖、隐祖、印祖之塔院;灵谷等处乃古祖说戒之区,非住持也。讹谬相沿,几不知古祖常住何在?!”[43]足见辅仁之说尚未被佛教界所重视。
      不过,《新续高僧传》前所列采辑大德有“云南碧鸡山云栖寺虚云法师”,[44] 即禅宗大师虚云和尚,此时虚云尚未住持福州鼓山涌泉寺。虚云和尚于咸丰八年(1858)在鼓山涌泉寺礼常开老人披剃,次年依鼓山妙莲和尚受具,名古岩,又名演彻,字德清。虚云在鼓山任职多年,并从当时的奇异僧古月禅师参学,后外出云游参访。[45]民国十八年(1929)鼓山达本和尚圆寂,鼓山派首座二人及福建省主席代表至上海延请虚云和尚住持鼓山涌泉寺。因思鼓山是自己出家之地,缅怀祖德,虚云深感义不容辞,遂就任。[46]虚云就任鼓山住持后,从寺制改革、整理道风、房屋修建三个方面整顿了鼓山丛林。[47]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工作就是将鼓山的传戒轨范由云栖系改为宝华山系,戒期从七八天延长到三十天。[48]与此项改革相应,虚云从文献方面为其戒法变革寻求法脉依据,这时,辅仁的《律门祖庭汇志》就应该被虚云和尚所重视了。虚云可能参考过《律门祖庭汇志》的文献主要是《增校鼓山列祖联芳集》和《法系考证》。
      虚云《增校鼓山列祖联芳集》中列澄芳为鼓山涌泉寺“第九十代住持”:“讳性清,又名远清,安徽新安人,具奇姿,谢俗后得戒于慧云律师,后五台研律藏,奏建戒坛。嗣慧公席,万历中,奉命住鼓山。”[49] 此中有两处明显来自《律门祖庭汇志》的说法,一是澄芳讳“性清”,此说在《增校鼓山列祖联芳集》之外,仅有《律门祖庭汇志》提及;二是澄芳“奉命住鼓山”,显然出自《律门祖庭汇志》的“命住鼓山涌泉寺”。虚云《法系考证》有《古林庵慧云古心如馨律师》,称其为“律宗古林第一世”。小传中特别提到,古心律师“得法十二人,大启律门。”[50]另有《明鼓山澄芳性清律师》,言澄芳“嗣慧公席,后命住鼓山。”[51] 这些都与《律门祖庭汇志》相同,应该正是受到此书的影响。
      总之,笔者认为:辅仁的《律门祖庭汇志》只是借收辑古心律师事迹、显扬先圣为名,实是为自己及所住持的古林寺在律宗法系中谋求正统地位而已。该书被收入《南京稀见文献丛刊》,本身也说明此书流传不广,影响较为有限了。[52]
     
      注释:
      [1]以上介绍参见詹天灵:《导读》,载《承恩寺缘起碑板录、律门祖庭汇志、扫叶楼集、金陵乌龙潭放生池古迹考》,南京出版社,2011年5月,第3、4页。
      [2]詹天灵:《导读》,载《承恩寺缘起碑板录、律门祖庭汇志、扫叶楼集、金陵乌龙潭放生池古迹考》,南京出版社,2011年5月,第3、4页。
      [3]戒显:《传戒正范序》,载《传戒正范》,卍新纂续藏经第60册,第626页。 卍新纂续藏经使用CBETA2006版,下同。
      [4]弘一:《律学要略》,载《律宗基础》,莆田:莆田广化寺印本,第8页。
      [5]震华:《清代律宗概论》,载《律宗基础》,莆田:莆田广化寺印本,第56页。
      [6]王建光:《中国律宗通史》,南京:凤凰出版集团,2008年7月,第484、485页。
      [7] 《承恩寺缘起碑板录、律门祖庭汇志、扫叶楼集、金陵乌龙潭放生池古迹考》,南京:南京出版社,2011年5月,第54页。
      [8] 《承恩寺缘起碑板录、律门祖庭汇志、扫叶楼集、金陵乌龙潭放生池古迹考》,南京:南京出版社,2011年5月,第57页。
      [9]见《金陵宝华山隆昌寺律师》,《律宗灯谱》卷二,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11年9月,第22页。
      [10] 《传戒正范》,卍新纂续藏经第60册,第677页。
      [11]法藏:《弘戒法仪》,卍新纂续藏经第60册,第576页。
      [12]法藏:《弘戒法仪》,卍新纂续藏经第60册,第576页。
      [13] 《承恩寺缘起碑板录、律门祖庭汇志、扫叶楼集、金陵乌龙潭放生池古迹考》,南京:南京出版社,2011年5月,第54、55页。
      [14] 《南山宗统》,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11年9月,第20页。
      [15] 《律宗灯谱》,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11年9月,第3页。
      [16] 《南山宗统》,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11年9月,第30页。《律宗灯谱》,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11年9月,第27页。
      [17] 《南山宗统》,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11年9月,第30页。
      [18] 《承恩寺缘起碑板录、律门祖庭汇志、扫叶楼集、金陵乌龙潭放生池古迹考》,南京:南京出版社,2011年5月,第55页。
      [19] 《承恩寺缘起碑板录、律门祖庭汇志、扫叶楼集、金陵乌龙潭放生池古迹考》,南京:南京出版社,2011年5月,第45页。
      [20]福聚编辑:《南山宗统》,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11年9月,第21、23页。
      [21]福聚编辑:《南山宗统》,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11年9月,第26页。
      [22]马海燕:《明末五台山澄芳律师生平略论》,《五台山研究》,2013年第2期,第7、8页。
      [23] 《承恩寺缘起碑板录、律门祖庭汇志、扫叶楼集、金陵乌龙潭放生池古迹考》,南京:南京出版社,2011年5月,第69页。
      [24]法藏:《弘戒法仪》,卍新纂续藏经第60册,第576页。
      [25]数典不忘祖之说见通智序,《承恩寺缘起碑板录、律门祖庭汇志、扫叶楼集、金陵乌龙潭放生池古迹考》,南京:南京出版社,2011年5月,第48页。
      [26] 《承恩寺缘起碑板录、律门祖庭汇志、扫叶楼集、金陵乌龙潭放生池古迹考》,南京:南京出版社,2011年5月,第46页。
      [27] 《承恩寺缘起碑板录、律门祖庭汇志、扫叶楼集、金陵乌龙潭放生池古迹考》,南京:南京出版社,2011年5月,第48、49页。
      [28]莲池大师:《具戒便蒙》,《莲池大师全集》第三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9月,第1821页。
      [29]憨山:《憨山老人梦游集》卷27,《卍新纂续藏经》第73册,第656页。
      [30]以上出自苇舫:《中国戒律宏传概论》,《海潮音》第15卷,第7期。此用“佛教导航”的网络版本。http://wwwfjdhcom/wumin/2009/04/20435562871html(访问日期2013年10月12日)
      [31]印顺:《华雨集》下册,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4月,第96、97页。
      [32] 《承恩寺缘起碑板录、律门祖庭汇志、扫叶楼集、金陵乌龙潭放生池古迹考》,南京:南京出版社,2011年5月,第69页。
      [33] 《承恩寺缘起碑板录、律门祖庭汇志、扫叶楼集、金陵乌龙潭放生池古迹考》,南京:南京出版社,2011年5月,第55页。
      [34]福聚编辑:《南山宗统》,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11年9月,第11页。
      [35]福聚编辑:《南山宗统》,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11年9月,第12页。
      [36]福聚编辑:《南山宗统》,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11年9月,第13页。
      [37]福聚编辑:《南山宗统》,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11年9月,第4页。
      [38]震华:《清代律宗概论》,载《律宗基础》,莆田广化寺印本,第55页。
      [39] 《律宗灯谱》,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11年9月,第3、4页。
      [40]福聚编辑:《南山宗统》,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11年9月,第4页。
      [41] 《出版说明》,《高僧传合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12月,第5页。
      [42] 《高僧传合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12月,第775页。
      [43] 《承恩寺缘起碑板录、律门祖庭汇志、扫叶楼集、金陵乌龙潭放生池古迹考》,南京:南京出版社,2011年5月,第67页。
      [44] 《高僧传合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12月,第775页。
      [45] 《虚云和尚全集》第5册,《年谱》,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09年10月,第8、9页。
      [46] 《虚云和尚全集》第5册,《年谱》,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09年10月,第93页。
      [47]见月耀:《虚云大师在鼓山》,《虚云和尚全集》第5册,《年谱》,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09年10月,第114、115页。
      [48]参见笔者:《授戒法系与现代鼓山传戒改革论析》,《闽南师范大学学报》,2014年第1期。
      [49]虚云:《增校鼓山列祖联芳集》,鼓山刊本,“第九十代澄芳禅师”条。
      [50] 《虚云和尚全集》第2册,《文记》,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09年10月,第163页。
      [51] 《虚云和尚全集》第2册,《文记》,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09年10月,第167页。
      [52]这方面实在不是点校者所言的“是一部在全国佛教界具有影响的史乘”。点校者的评论见《承恩寺缘起碑板录、律门祖庭汇志、扫叶楼集、金陵乌龙潭放生池古迹考》,南京:南京出版社,2011年5月,第4页。
    作者:马海燕   来源:佛学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