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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涅槃经》的传译与修治

     

      内容提要:《涅槃经》类传入中国,曾经六卷本《大般泥洹经》以及《大般涅槃经》;昙无谶译出三十七卷《大般涅槃经》(简称“北本”)后,南朝佛教界进行修治,成为四十卷《大般涅槃经》(简称“南本”);而且有《涅槃经》“后分”的传译。可见,《涅槃经》翻译与修治是一个逐渐完善的过程。
      关键词:《涅槃经》南本北本后分作者圣凯,哲学博士,南京大学哲学系副教授
      在佛教典籍中,以释尊涅槃及涅槃前行事为背景的经典非常多,形成庞大的经典类集,即是后来所谓的“涅槃部”,可以分为小乘与大乘两个系统。后汉以来,涅槃部经典相继传入汉地,尤其是大乘系统的《大般涅槃经》最受注目,讲习、注疏者无数,形成涅槃学派,成为南北朝佛教最重要的思想流派之一。
     
    一、小本《涅槃经》的翻译
     
      小本《涅槃经》即是法显译《大般泥洹经》六卷,《出三藏记集》卷八《六卷泥洹经记》云:
      摩竭提国巴连弗邑阿育王塔天王精舍优婆塞伽罗先,见晋土道人释法显远游此土,为求法故,深感其人,即为写此《大般泥洹经》如来秘藏。愿令此经流布晋土,一切众生,悉成平等如来法身。义熙十三年十月一日于谢司空石所立道场寺出此《方等大般泥洹经》,至十四年正月一日校定尽讫。禅师佛大跋陀手执胡本,宝云传译。于时座有二百五十人。[1]
      六卷本的《大般泥洹经》乃中印度摩揭陀国巴连弗邑(亦译作波吒厘子城,即华氏城)阿育王塔天王精舍的优婆塞伽罗先,为法显舍身求法的精神所感动,即为写此如来秘藏。法显携此经归中土,於晋都建康(今江苏南京)道场寺,请禅师佛陀跋陀罗,于东晋安帝义熙十三年(417)十月一日至义熙十四年(418)正月一日,用三个月的时间,译出该经并校定尽讫。于是,有学者依此认为法显并没有直接参与该经的翻译,真正的译者应为佛陀跋陀罗和宝云。〔2〕
      但是,《出三藏记集》卷二题为法显与天竺禅师佛陀跋陀罗“共译出”[3];《高僧传·法显传》、《出三藏记集·法显传》记载法显生平,有“显既出《大泥洹经》,流布教化,咸使见闻”[盂];而且,慧睿《喻疑论》说:
      今《大般泥洹经》,法显道人远寻真本,于天竺得之,持至扬都,大集京师义学之僧百有余人,禅师执本,参而译之,详而出之。[4]
      据此,则法显携归的六卷本《大般泥洹经》,主要的翻译者无疑是佛陀跋陀罗(即文中所说的“禅师”),法显则是译事的召集者、策划者。所以,法显不仅把六卷本《大般泥洹经》从印度带来,而且对该经的翻译与流布教化具有很大的贡献。所以,将《大般泥洹经》视为佛陀跋陀罗与法显共译,不仅有历史依据,亦有文献依据;或者又因法显求法、取经的贡献极大,很多佛教文献视法显为译者。
      另外,诸经录亦记载二卷本《方等泥洹经》为佛陀跋陀罗共法显译[5]。但是,《出三藏记集》已经将此本列为缺本[6];法显自记《高僧法显传》中记载,法显于巴连弗邑取得“一卷《方等泥洹经》,可五千偈”[7];《六卷泥洹经后记》称《大般泥洹经》为《方等大般泥洹经》。所以,六卷本《大般泥洹经》当即是法显在天竺取得的五千偈《方等泥洹经》。
      后来,智昇《开元释教录》将当时失译《大般涅槃经》三卷列为失佚二卷本《方等泥洹经》:
      《大般涅槃经》三卷,或二卷,是《长阿含》初分《游行经》异译,群录并云:显出《方等泥洹》者非即前《大泥洹经》,加方等字,此小乘涅槃。文似显译,故以此替之。[8]
      但是,梵语nirvana,法显多译为“泥洹”,而称《大般涅槃经》应该不是法显所译,应为失译。若法显真的曾译出《方等泥洹经》,亦已失佚。

    二、北本《涅槃经》的翻译
     
      《大般涅槃经》四十卷,昙无谶(385—433)译,后人称为“北本”。北本《涅槃经》译者昙无谶的生平及传译经过的资料,主要有道朗《大涅槃经序》[9]、未详作者《大涅槃经记》[10]、僧祐《出三藏记集》卷十四《昙无谶传》[盂]、慧皎《高僧传》卷二《昙无谶传》[11]等。
      昙无谶,或称昙摩谶、昙摩忏,生于中印度,六岁父亲去世,随母亲编织毛毯维持生活。十岁左右,随达摩耶舍出家,学习小乘及五明等。他讲论精妙,无人可及,后遇白头禅师,授予树皮《涅槃经》,于是改学大乘。昙无谶擅长咒术,西域人尊称为“大咒师”,受到国王的尊崇。后来,因国王逐渐疏远,昙无谶于是携带《大涅槃经》前分十二卷、《菩萨戒经》、《菩萨戒本》逃到龟兹。龟兹流行小乘,不信《大涅槃经》,于是前往敦煌,停留数年,这是依《大涅槃经序》、《大涅槃经记》所说。《出三藏记集》、《高僧传》记载昙无谶离开龟兹,然后到姑藏。《魏书·沮渠蒙逊传》说:
      罽宾沙门曰昙无谶,东入鄯善,自云:能使鬼治病,令妇人多子。与鄯善王妹曼头陀林私通,发觉,亡奔凉州。[12]
      据此,昙无谶东行至鄯善(今新疆一带),而后逃至凉州。[13]
      综上所述,昙无谶来华的路线:天竺寅罽宾寅龟兹寅鄯善寅敦煌寅凉州姑藏。罽宾和龟兹是小乘流行之地,所以昙无谶无法住下来。昙无谶至鄯善,后与女人私通,事发逃至敦煌,并翻译经典,译出《菩萨戒本》。
      昙无谶来华后,投靠北凉沮渠蒙逊(368—433,401—433在位)。依《魏书·沮渠蒙逊传》记载,沮渠蒙逊是临松卢水胡(今甘肃省张掖市)人,世代为部落首领,于北魏天兴四年(401)割据张掖,自称“凉州牧”、“张掖公”。永兴(409—413)中,他击败了南凉,攻入姑藏(今甘肃武威市),并定都于此,自称河西王,改号玄始;后
      灭西凉,取酒泉、敦煌,控制了整个凉州地区。[14]《宋书·氐胡传》称沮渠蒙逊平酒泉、敦煌的时间为宋永初元年至三年(420—422)[150],《资治通鉴》则将沮渠蒙逊平定敦煌的时间记作永初二年(421)[盂]。道朗《大般涅槃经序》说:
      先至敦煌,停止数载,大沮渠河西王者,至德潜著,建隆王业。虽形处万机,每思弘大道,为法城堑,会开定西夏,斯经与谶自远而至。[16]
      沮渠蒙逊平定敦煌时,遇昙无谶,于是邀请谶到凉州,从而真正开始了昙无谶在华的翻译事业。但是,《古今译经图记》、《佛祖统纪》、《佛祖历代通载》将昙无谶到姑藏的年代定为玄始元年(412)[17]。于是,昙无谶至凉州的时间便有两种说法,学者各有采用[18],我们依公元421年的说法。
      昙无谶至凉州后,开始翻译《大涅槃经》(以下简称《北本》)。《出三藏记集·昙无谶传》记载,昙无谶带《涅槃经》“前分”十二卷到龟兹,至凉州译出“前分”后,以品数未足,于是还国寻求,在于阗获得,续成《涅槃经》三十六卷;后来,听到外国沙门昙无发说“此经品未尽”,欲再次西行寻取,惜未遂先亡。但是,《高僧传》的记载,则有不少相异于《出三藏记集》:
      1、昙无谶带《大涅槃经》“前分”十卷到罽宾,玄始三年(414)于凉州译出。2、昙无谶以品数未足,西行访寻,在于阗获得“中分”,归至凉州译出。3、后来,昙无谶又派使者至于阗,寻得《大涅槃经》“后分”。4、至玄始十年(421),《大涅槃经》初、中、后三部分都全部翻译完成,共三十
      三卷[19]。5、昙无谶指出,《大涅槃经》梵本有三万五千偈,现只译出万余偈。6、北凉义和三年(433)三月,昙无谶西行寻《涅槃经》其余部分,未遂先亡。僧祐与慧皎记载的差异之处在于:前分卷数、传译次数,这种差异值得关注。
      《大涅槃经》“前分”十二卷或十卷,这是依现存《北本》而言[20]。昙无谶与法显同一时代,而且皆从中印度带回《涅槃经》,所以二者为同本异译;法显译六卷本《大般泥洹经》,相当于四十卷《北本》的“前分”五品十卷,即至《一切大众所问品》为止。这样,“前分”十卷的说法,较符合现存《北本》的情况,最初五品十卷为一大段落,至第九品《婴儿行品》加前五品共二十卷,为完整的部类,最后四品二十卷为另一部类。但是,慧皎所谓“前分”十二卷,则是至《北本·圣行品》的一半;从内容上说,第六《现病品》以下至《圣行品》的前半部分,为“五行”的完整内容。所以,“十二卷”则并非误记,而是现存四十卷《北本》异本分卷不同而导致。传译次数的差异,昙无谶亲自前往于阗寻得《大般涅槃经》是肯定的,而差异在于是否派遣使者的不同。
      昙无谶的翻译事业受到当时凉州僧团的帮助,沙门慧嵩和道朗都是河西的杰出人物,对他很推重,帮助翻译而由慧嵩笔受。当时,智猛法师曾去印度取得《涅槃经》梵本,回国在凉州译出二十卷。后人常常将他的梵本、译本和昙无谶的混为一谈;实际智猛回中国是在昙无谶译经几年之后,他们之间实际上无甚关系。这种混淆的始作俑者是未详作者《大涅槃经记》,僧祐时代已经对此序表示怀疑:“此序与朗法师序及谶法师传,小小不同,未详孰正,故复两出”[21]。《大涅槃经记》的内容如下:
      1、《大涅槃经》“初分”十卷五品的梵本,由智猛从天竺携至高昌。出。2、昙无谶游方于敦煌,沮渠蒙逊迎接昙无谶至凉州,遣使至高昌取胡本,命谶译
      3、《大涅槃经》其余部分早已经在敦煌。
      4、昙无谶译出初分五品后,知经本不完备,于是寻访余部。有胡僧将梵本送来,共二万五千偈,但逢国家战乱,未能全部译出。
      5、现有汉译《涅槃经》十三品四十卷,已经囊括了整部经的要义。
      灌顶《大般涅槃经玄义》则在“经缘起”的部分中,在《大涅槃经记》的基础上,明确指出:
      昔道猛亡身天竺,唯赍五品还,谓《寿命》、《金刚身》、《名字功德》、《如来性》、《大众问》等品,到西凉州。值沮渠蒙逊割据陇,后自号玄始,其号三年请昙无罗谶共猛译五品得二十卷。逊恨文义不圆,再遣使外国,更得八品,谓《病行》、《圣行》、《梵行》、《婴儿行》、《德王》、《师子吼》、《迦叶》、《陈如》等品,又翻二十卷合成四十轴,传于北方。玄始五年(416),乃得究讫。[22]
      灌顶的记载,将《大涅槃经》各品译成先后进行了具体的解释,如翻译时间为玄始三年(414)至五年(416),明确品名与品数。但是,依现存四十卷《北本》,初五品只有十卷,而灌顶则记载为二十卷,则令人费解。
      《大涅槃经记》将昙无谶与智猛联系起来,但是《出三藏记集·智猛传》、《高僧传·智猛传》都称智猛于后秦弘始六年(404)发心西行至天竺,于宋元嘉元年(424)启程回国,于凉州译出《泥洹经》二十卷。此时,昙无谶则已经至凉州开始译经。所以,二者在时间上有矛盾之处。
      所以,《北本》译出的基本过程是:(1)昙无谶从中印度携《大涅槃经》“初分”十卷至凉州,并且译出;(2)昙无谶亲自或遣使至于阗寻得《涅槃经》的其他部分,并且在公元421年左右完成翻译;(3)公元433年,昙无谶寻《涅槃经》“后分”未果而去世。
     
    三、智猛本《泥洹经》的翻译
     
      智猛翻译《涅槃经》的事实,最早的相关记载有智猛《二十卷泥洹经记》[23]、未详作者《大涅槃经记》、《出三藏记集·智猛传》、《高僧传·智猛传》等。
      智猛于后秦弘始六年(404),与同志沙门十五人从长安出发,西行出阳关,经历鄯善、龟兹、于阗诸国,备察各地风俗民情。又越葱岭,达罽宾国,历访迦维罗卫国、摩揭陀国、华氏城的佛迹。后来,智猛于华氏城参访大智婆罗门罗阅宗,得《泥洹经》,又寻访获《摩诃僧祇律》及[余]经之梵本。宋元嘉元年(424),自天竺返回,回到凉州,于凉州译出《大般泥洹经》二十卷。依《大涅槃经记》、灌顶《大般涅槃经玄义》等记载,智猛将梵本带至高昌,昙无谶译出,此不足取信。元嘉十四年(437)智猛入蜀,十六年(439)七月于钟山定林寺作《外国传》四卷,记述游历事迹。元嘉末年寂于成都。所译《泥洹经》及《外国传》等,今皆不传。
      智猛的译经,唯有《大般泥洹经》一部。《出三藏记集》记载:
      《般泥洹经》二十卷,缺。
      《摩诃僧祇律》一部,胡本未译出。
      右二部,定出一部,凡二十卷。宋文帝时,沙门释智猛游西域还,以元嘉中于
      西凉州译出《泥洹经》一部,至十四年,赍还京都。[24]智猛于元嘉(424—458)中在西凉州译出《泥洹经》二十卷,而且在元嘉十四年(437)传至建康。但是,在僧祐(445—518)的时代,智猛所译二十卷《泥洹经》已经是缺本,而且僧祐并没有记述它的内容。从传译时间上看,法显、昙无谶、智猛皆从中印度获得《涅槃经》梵本,但是卷数各有不同,分别为六卷、十卷、二十卷,说明彼此之间仍然有所差别。所以,后来的历代经录有所推断,如法经撰《众经目录》说:
      《大般泥洹经》六卷,是《大般涅盘经》前分十卷,尽《大众问品》,晋义熙年沙门法显译。
      《般涅槃经》二十卷,宋元嘉年沙门智猛于凉州译。
      右二经,是《大般涅槃经》别品殊译。[25]
      《法显本》与《智猛本》都是四十卷《大般涅槃经》某些品的别译。费长房《历代三宝记》引用了竺道慧(479—502)《宋齐录》说:“与法显同”[26],这是说明《法显本》与《智猛本》是同本异译。
      昙无谶从中印度携带《涅槃经》梵本为十卷,但是后来自己又亲自或遣使寻得其[余]三十卷,可见《涅槃经》是逐渐增广而成。而智猛至中印度的时间,比法显、昙无谶都晚几年,这时《涅槃经》已经有所增广,故为二十卷。所以,《智猛本》在内容上肯定比《法显本》长。依现存《大正藏》的页数,《法显本》为47页,《北本》前分十卷为53页,二者相差不多;而且,《北本》前分十卷的各卷页数,平均大约有6页,多则8页,少则5页。同时,当时北凉的译经,法众译《大方等陀罗尼经》每卷约5页,道泰译《入大乘论》和《大丈夫论》每卷约6页,浮陀跋摩译《阿毗昙婆沙论》每卷约7页。所以,每卷5—8页是当时译经的通行情况,可见《智猛本》并不是《北本》前分十卷的简单异译。
      依慧皎《高僧传·昙无谶传》的记载,昙无谶从中印度携带初分十卷,后来亲自到于阗访寻“中分”,后来又遣使寻得“后分”,共四十卷。所以,从卷数上看,《智猛本》或即是《北本》的首二十卷;若从经典内容上看,《北本》首十卷是《法显本》的异译,自成体系,其次十卷包括《现病品》、《圣行品》、《梵行品》和《婴儿行品》等四品,主要是对“五行”的讨论,品末说:“佛言:善男子!不独汝得如是五行,今此会中九十三万人亦同于汝,得是五行。”[27]所以,《智猛本》比《法显本》多出的部分内容,即是《北本》次十卷四品。[28]正是由于《智猛本》与《北本》首二十卷内容相同,而且在《智猛本》译出之前,《北本》已经流行于南北,所以造成《智猛本》的散佚。
     
    四、南本《涅槃经》的修治
     
      昙无谶译出四十卷《大般涅槃经》后,于宋元嘉年间(424—458)传至南朝,经慧严(363—443)、慧观、谢灵运(395—433)等人加以修治,成为三十六卷,后世通称为《南本》。
      但是,《北本》传至宋土的时间,僧传中未提及,《出三藏记集·道生传》提供了线索。道生因研究《法显本》,于是卓然提出“阐提有佛性”,于是被逐出建康僧团。元嘉七年(430),道生再度入庐山隐居,《出三藏记集·道生传》说:
      俄而《大涅槃经》至于京都,果称阐提皆有佛性,与前所说若合符契。生既获斯经,寻即建讲。[29]
      可见,元嘉七年(430)即是《北本》传至宋土的时间,隋硕法师《三论游意义》说:“晋末初宋元嘉七年,《涅槃》至扬州”[30],可以作为另一佐证。
      元嘉七年前后的建康佛教界,热心专研法显译《大般泥洹经》,于是涌现出一批精通涅槃学的学者。《北本》的传入,无疑掀起一股研究的热潮。而且,道生亦研究此经,著义疏五十余纸。虽然道生《大般涅槃经义疏》收入以为《南本》为所依原典的《大般涅槃经集解》,但是不能断定道生即是依《南本》而讲注。《高僧传·慧严传》说:
      《大涅槃经》初至宋土,文言致善,而品数疏简,初学难以措怀。严乃共慧观、谢灵运等,依《泥洹本》加之品目,文有过质,颇亦治改,始有数本流行。[31]
      《南本》的修治者,是以东安寺慧严为主,得到道场寺慧观、当时大文豪谢灵运的帮助。他们修治的理由是因为品数过于疏简,初学者难以贯通领悟。所以,慧严等人的修治包括两方面:一、对于质朴难懂的文字进行润色改写;二、依《法显本》,对《北本》的品目进行增补、调整,于是成为二十五品、三十六卷。
      至于《南本》修治的时间,僧传中无明确记载,仅《佛祖历代通载》卷八“丙子条”说:“观与惠严谢灵运等,详定《大涅槃经》,颇增损其辞。”[32]“丙子”即是元嘉十三年(436),其事件即是《高僧传·慧严传》说:
      严乃梦见一人形状极伟,厉声谓严曰:涅槃尊经何以轻加斟酌。严觉已惕然,乃更集僧,欲收前本。时识者咸云:此盖欲诫厉后人耳。若必不应者,何容即时方梦。严以为然。[33]
      经典字句的改动,必然会涉及亵渎经典的神圣性,以神人责备作为心理的反映。这个故事亦表明慧严等人虽然精通字句,品目的增补比较容易,但是字句的修改则非易事,所以《南本》的修治不是短时间就能完成。
      《北本》于元嘉七年(430)传至建康,而元嘉八年(431)春,谢灵运因为会稽太守孟顗的诬告而上京辩护。[34]而宋文帝则将谢灵运留在建康,冬天才出任临川内史。在这一年中,谢灵运撰修《四部目录》和参与修治《南本》。《隋书·经籍志》说:
      宋元嘉八年,秘书监谢灵运造《四部目录》,大凡六万四千八十二卷。[35]
      据《旧唐书·经籍志》载,实应为四千五百八十二卷。[36]这种大规模的书目编排并非短期内可以一蹴而就,所以用了近一年的时间才完成。谢灵运在元嘉八年(431)冬天,才开始赴临川上任,最后于元嘉十年(433)因谋叛弃市于广州。元康《肇论疏》卷一,对谢灵运修治《大般涅槃经》的文笔赞誉有加:
      谢灵运文章秀发,超迈古今,如《涅槃》元来质朴本言:手把脚蹈,得到彼岸;谢公改云:运手动足,截流而度。[37]
      所以,《南本》的修治是从元嘉八年(431)开始。但是,《南本》的完成与公开发表,则应在谢灵运死后,这是出于慎重与减少当时的纠纷,《佛祖历代通载》说元嘉十三年(436),则是妥当的。《南本》的修治是经过近六年的时间,对文字加以润饰美化,对品目加以细致化,增加其可读性。
      最后,《大般涅槃经》的藏译本有二种:一名《大乘大涅槃经》,由胜友、智藏、天月从梵本译出,相当于此经从初至《大众所问》的前分五品,或即是法显所译的六卷《泥洹经》。另一名《大般涅槃经》,由王宝顺、善慧、海军从汉译本重译出,相当于此经全部四十卷和《大涅槃经》后分二卷。
     
    五、《大般涅槃经后分》的传译
     
      昙无谶在译出《北本》后,知道《北本》并不完整,而且有《大般涅槃经后分》(以下简称《后分》)的存在,于是西行寻求,但未遂先亡。慧观在修治《南本》时,亦欲重新寻访“后分”,于是奏请宋太祖资助高昌沙门道普带领书吏十余人西行,道普一行至长广郡(山东省崂山)时,船只破损,道普的双脚亦受到伤害,于是因病而逝,临终前感叹:“《涅槃》后分与宋地无缘矣。”[38]
      从内容上说,《北本》仍然未述及佛陀入灭的事件,《北本》最后《陈如品》叙述须跋陀罗往见佛陀,得阿罗汉果;《后分》第一品是《陈如品[余]》,继续叙述须陀跋罗请佛住世不果,先佛而入灭。可知,《后分》是《北本》的延续。
      智昇《开元释教录》卷十一记载:
      《大般涅槃经》后译茶毗分二卷,亦云阇维分,亦云后分。大唐南海波凌国沙门若那跋陀罗共唐国沙门会宁于彼国共译,出《大周录》单本。
      右一经,是前《大般涅槃经》之[余],《陈如品之末》,兼说灭度已后焚烧等事。义净三藏《求法传》云:益府成都沙门会宁,麟德年中,往游天竺,到南海诃凌国,遂与彼国三藏沙门若那跋陀罗,唐云智贤,于阿笈摩经抄出如来涅槃焚烧之事,非《大乘涅槃经》也,遗使寄来,方之天竺今。寻此经与《长阿含》初分《游行经》少分相似,而不全同。经中复言法身常存,常乐我净佛菩萨境界,非二乘所知,与《大涅槃》义理相涉。经初复题《陈如品末》,文势相接,且编于此,后诸博识详而定之。[39]
      依此可知,《后分》是唐代律师会宁与南海波凌国(或诃凌,今爪哇)沙门若那跋陀罗一起译出。但是,义净在《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中指出,会宁二人是从《阿含经》中将佛陀涅槃的部分译出,而并不是《大乘涅槃经》;而且,义净指出《大乘涅槃经》在印度共二万五千颂,若译出将达六十余卷。[40]但是,智昇强调《后分》在思想上与《大般涅槃经》相通,而且在品目、文势上相接,所以应该可以确认为“后分”。
      《大般涅槃经》的梵本总数,未详作者《大涅槃经记》“胡本都二万五千偈”,义净亦强调是“二万五千颂”,而慧皎《高僧传·昙无谶传》作“三万五千偈”。但是,从现存藏译及梵文断片来看,“二万五千偈”是一致的数目,梵本译出的藏译本经后也说:“经文二万五千颂,其中至一切大众所问品竟,有三千九百偈颂”。[41]由此可知,“三万五千”是误写,此经原本似为二万五千偈,又其中前分《大众所问品》(相当于译本前五品)约四千偈,一直到后世印度尚存有其本的。无论如何,《大涅槃经》若全部译出,将不止四十卷,是历史的事实。所以,现存《后分》只有二卷,确实与梵本总数有差距。
      从内容来说,《北本》经文最后说:
      无量恒河沙等众生发缘觉心,无量恒河沙等众生发声闻心,人女、天女二万亿人现转女身得男子身,须跋陀罗得阿罗汉果。[42]
      须跋陀罗已经得阿罗汉果,但是《后分》开头却说:
      尔时,须跋陀罗从佛闻说大般涅槃甚深妙法,而得法眼,见法清净,爱护正法,已舍邪见,于佛法中深信坚固,即从如来欲求出家。佛言:善哉!善哉!须跋陀罗,善来比丘!悦可圣心,善入佛道。于是,须跋陀罗欢喜踊跃,忻庆无量,即时须发自落而作沙门,法性智水,灌注心原,无复缚著,漏尽意解,得罗汉果。[43]
      《后分》说须跋陀罗愿求出家,佛陀许可出家后,欢喜踊跃,须发自然脱落,然后证得阿罗汉果。这样,《北本》与《后分》的连接,总是略嫌矛盾重复。
      从思想上说,智昇指出《后分》具有涅槃四德、法身常存的思想。如《后分·遗教品》说:“此大涅槃乃是十方三世一切诸佛金刚宝藏,常乐我净周圆无缺”、“虽佛灭后,法身常存,是以深心供养,其福正等”[44],随处可见大乘佛教的思想。但是,义净的观点亦不无道理。所以,或许存在一种可能:在义净当时,即公元七世纪后期,在南海地区流行的一种《阿笈摩》,其中关于佛涅槃诸事一部分,已经掺进了相当多的大乘的思想内容,以至于与大乘相接近或一样,因此会宁等会把它看作是大乘《大般涅槃经》的一部分,而义净却认为它仍属于《阿笈摩》。而且,《大般涅槃经》本身就是分别流行,流行的时间、地区,甚至前后的内容上也不同,这种现象亦是正常的。[45]
      义净《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记载,会宁与若那跋陀罗约在麟德年间(664—665)译出《后分》,由运期送经典到长安,再返回诃陵国,与会宁相见,最后会宁方适印度。
      《大周刊定众经目录》卷二说:
      大唐麟德年中,南天竺僧若那跋陀共唐国僧会宁,于日南波陵国译。仪凤年初,交州都督梁难敌附经入京。至三年,大慈恩寺主僧灵会于东宫三司受启所陈闻,请乞施行。三司牒报,逐利益行用。长安西太原寺僧慧立作序,至天册万岁元年十月二十四日奉敕编行。[46]
      《开元释教录》卷九的记载,与此相同[47];《宋高僧传》卷二增加了运期送经入京[48]。仪凤初年(676),交州都督梁难敌带《后分》赴京;仪凤三年(678),大慈恩寺僧灵会上奏请求流通经典,长安西太原寺慧立作序;天册万岁元年(695),皇帝下旨流通。所以,《大周刊定众经目录》的记载,比义净的记载晚将近十年。
      所以,《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和《大周刊定众经目录》有关《后分》的记载,各有不同,但是孰是孰非,难以定夺。
     
    六、《涅槃经》诸本异同考
     
      《涅槃经》虽现存四本,但是《后分》的内容与其他三本缺乏相应的联系,所以举《法显本》、《北本》、《南本》三本进行比较,从文献学的角度揭示《涅槃经》在中国流传的演变。
      《北本》共十三品四十卷;《法显本》共十八品六卷;慧严等根据《法显本》,对《北本》进行修治、整理,于是成《南本》二十五品三十六卷。先依品名的关系,对三本进行对照[49]: 
      依慧皎的传说,《北本》经过“前分”、“中分”、“后分”三次传译,从整体结构上看,《北本》确实可以分为这三部分,与《法显本》、《南本》之间存在着联系。
      (1)《寿命品》至《一切大众所问品》共五品十卷(卷一至卷十),这是《北本》的“前分”。在《大正藏》中,《北本》“前分”共62页,《法显本》则有47页,虽然数量、品数上有差别,但是内容上比较一致。译自梵文的藏译本《大乘大涅槃经》,亦相当于“前分”;《南本》则至《现病品》,才是完整的一部分。所以,《北本》“前分”的内容有所增添,但是在思想上并没有多大变化。但是,《法显本》与《北本》的关系,有学者亦提出相反的观点,认为六卷本的内容,相当于后三十卷,而且是依四十卷本而缩略而成。[50]
      (2)《现病品》至《婴儿行品》共十卷(卷十一至二十),这主要是有关“五行”的内容。
      (3)《光明遍照高贵德王菩萨品》(6卷)、《师子吼菩萨品》(6卷)、《迦叶菩萨品》(6卷)、《陈如品》(2卷),共二十卷,分别以对话者为品目,其内容分别十德、佛性、佛灭后争论、降伏外道为主旨,这些都是独立的章节。
      对于《北本》与《南本》的差异,灌顶《大般涅槃经玄义》指出:“但去质存华。如啼泣面目肿,改为恋慕增悲恸;如呜啑我口,改为如爱子法。故其文璀璨,皆此例焉。”于慧严等人不依梵文而修治,直接依汉语的表达方式,从而使《南本》文字浅白通畅,分品细致,因此《南本》在中国比《北本》更流行。
     
      注释:
      [1]《出三藏记集》卷八,《大正藏》第55卷,第60页中。
      [2]鎌田茂雄《中国佛教通史》,关世谦译,高雄:佛光出版社,1988年,第68—69页。
      [3]《出三藏记集》卷二,《大正藏》第55卷,第12页上。【【盂】】《高僧传》卷三《法显传》,《大正藏》第50卷,第338页中;《出三藏记集》卷十五,《大正藏》第55卷,第112页中。
      [4]《出三藏记集》卷五,《大正藏》第55卷,第41页下。
      [5]《众经目录》卷三,《大正藏》第55卷,第130页中;《众经目录》卷二,《大正藏》第55卷,第157页下。
      [6]《出三藏记集》卷二,《大正藏》第55卷,第11页下。
      [7]《高僧法显传》,《大正藏》第51卷,第864页中。
      [8]《开元释教录》卷三,《大正藏》第55卷,第507页中。
      [9]《出三藏记集》卷八,《大正藏》第55卷,第59页中—60页上。
      [10]于同上书,第60页上。【【盂】】《出三藏记集》卷十四,《大正藏》第55卷,第102页下—103页中。
      [11]《高僧传》卷二《昙无谶传》,《大正藏》第50卷,第335页下—337页中。
      [12]《魏书》卷九十九《沮渠蒙逊传》,第2208页。
      [13]汤用彤认为这种说法不是事实。见《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第280页。
      [14]《魏书》卷九十九《沮渠蒙逊传》,第2203—2204页。
      [15]于《宋书》卷九十八《氐胡传》,第2414页。【【盂】】《资治通鉴》第8册,北京:中华书局,第3739页。
      [16]《出三藏记集》卷八,《大正藏》第55卷,第59页下。
      [17]《古今译经图纪》卷三,《大正藏》第55卷,第360页中;《佛祖统纪》卷三十六,《大正藏》第49卷,第342页下;《佛祖历代通载》卷七,《大正藏》第49卷,第533页中。
      [18]汤用彤采用公元421年的说法,见《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第280页;鎌田茂雄采取公元412年的说法,见《中国佛教通史》第三卷,高雄:佛光出版社,1986年,第31—33页。
      [19]慧皎《高僧传》记载,昙无谶译出《涅槃经》三十三卷。但是,“三”可能是“六”的误写,三十六卷是南朝涅槃学者的通行认识。
      [20]布施浩岳《涅槃宗之研究·前篇》,东京:国书刊行会,1973年复刻本,第103—104页。
      [21]《出三藏记集》卷八,《大正藏》第55卷,第60页中。
      [22]于《大般涅槃经玄义》卷下,《大正藏》第38卷,第14页上—中。
      [23]《出三藏记集》卷八,《大正藏》第55卷,第60页中。
      [24]于《出三藏记集》卷二,《大正藏》第55卷,第12页下。
      [25]《众经目录》卷一,《大正藏》第55卷,第120页上。
      [26]于《历代三宝记》卷九,《大正藏》第49卷,第85页上。
      [27]《大涅槃经》卷二十,《大正藏》第12卷,第486页上。
      [28]布施浩岳《涅槃宗瘴研究·前篇》,第71—72页;屈大成《大乘掖大般涅槃经业研究》,台
      北:文津出版社,1994年,第37—38页。
      [29]《出三藏记集》卷十五,《大正藏》第55卷,第111页上。
      [30]于《三论游意义》,《大正藏》第45卷,第122页中。
      [31]《高僧传》卷七《慧严传》,《大正藏》第50卷,第368页上。
      [32]《佛祖历代通载》卷八,《大正藏》第49卷,第536页下。
      [33]《高僧传》卷七《慧严传》,《大正藏》第50卷,第368页上。
      [34]谢灵运与孟顗的关系,见《宋书》卷六十七《谢灵运传》,第1775—1776页。另见李雁《谢灵运研究》,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第64—66页。
      [35]《隋书》卷三十二《经籍志》,第906页。
      [36]《旧唐书》卷四十七《经籍志下》,第2081页。
      [37]《肇论疏》卷上,《大正藏》第45卷,第162页下。
      [38]《高僧传》卷二,《大正藏》第50卷,第337页上。
      [39]《开元释教录》卷十一,《大正藏》第55卷,第591页上。
      [40]《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大正藏》第51卷,第4页上。
      [41]下田正弘《涅槃经瘴研究———大乘经典瘴研究方法试论》,东京:春秋社,2000年,第156—157页。
      [42]《大般涅槃经》卷四十,《大正藏》第12卷,第603页下。
      [43]《大般涅槃经后分》卷上,《大正藏》第12卷,第900页上。
      [44]同上书,第900页下、901页下。
      [45]王邦维《略论大乘掖大般涅槃经业的传译》,《中华佛学学报》第6期,1993年,第123页。
      [46]《大周刊定众经目录》卷二,《大正藏》第55卷,第385页中。
      [47]《开元释教录》卷九,《大正藏》第55卷,第563页下;
      [48]《宋高僧传》卷二,《大正藏》第50卷,第717页中。
      [49]参照布施海浩岳《涅槃宗瘴研究·前篇》,第83—84页;屈大成《大乘掖大般涅槃经业研究》,第51页。
      [50]河村孝照《大乘涅槃经账摘毡针大般泥洹经杖大般涅槃经杖瘴比较研究》,《东洋学研究》第4号,1970年,第55—81页。于《大般涅槃经玄义》卷下,《大正藏》第38卷,第14页中。
    作者:圣凯   来源:佛学研究